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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钟表情结 侯宪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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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10-14 15:06:55 |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|倒序浏览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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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? ?? ?? ?? ?? ?? ?? ?父亲的钟表情结
? ?? ?? ?? ?? ?? ?? ?? ?? ?? ? 侯宪英
上世纪六十年代,父亲十二三岁就开始在生产队里干活,瘦弱的他俨然成了家里的劳动力,每天起早贪黑,一家人依旧食不果腹。后来村里来了不少下乡的知青,他们是从大城市来的,身上自带一种光芒,这光芒让父亲瞬间黯然失色,虽然都是同龄人,但父亲心里常常会有一种失落感。特别是那些人手腕上戴着的明晃晃的手表,成了父亲最渴望的东西,好像那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。
??虽然生产队长给大家派工从来不按表上的时间,而是看冬夏春秋,看阴天晴天的日出日落。手表上的时间没有公共性。倒是哪家的小伙子去相亲,就找那些知青去借手表,有无结果不论,光是手上这个物件,足以显示出不同的身价了。那时,无论城市、农村,结婚讲究“四大件”:手表、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收音机。即使不能全有,只要有其中的两件,在农村就算是殷实之家。那个年代,有句顺口溜:“飞鸽快,永久耐,骑上凤凰谈恋爱,戴上手表更是帅”。可父亲却没那么好运,即使他戴着借来的手表去相亲,人家姑娘依旧没看上父亲,因为穷,因为父亲家里姊妹多,还因为爷爷曾经在乡绅的保安队做过家丁,这成了父亲的一处硬伤。直到快三十岁的时候,父亲才经人介绍认识了我母亲,从此成了家。??
1976年,对父亲来说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分水岭。1970年,来自五湖四海的人进驻微山湖畔,开采煤矿,架桥修路,家乡这片土地成了丰富的沃土。微山湖水沸腾了,在这里生活了祖祖辈辈的乡亲沸腾了,他们争相传颂着这群外来创业者的丰功伟绩,他们开始关注并投入家乡的建设中。因为家里的土地被征用,1976年父亲进了煤矿,成为一名矿工,从此有了新的身份,成了公家人。
一个农民的儿子有了一份工作,而且是铁饭碗,就要学会按钟点上班,不能看日头多高该起床、该吃饭了吧。一年后父亲把想法说给母亲听时,招来了她的强烈反对。也难怪,两个人都是从苦日子走过来的人,好不容易解决了温饱问题,哪有那份闲钱置办别的东西。父亲看着家里两间茅草屋打消了念头。第二年,父亲仍坚持向母亲提出了要求,可那时妹妹刚生不久,家里花销多了,母亲咬着牙摇摇头。父亲没有说什么,但母亲却偷偷地哭了,她知道父亲在煤矿的辛苦,每天看着父亲早出晚归疲惫的身影,她的心也被揪得紧紧的,母亲知道一块手表对工作的父亲意味着什么。第三年,母亲操持完家务,在家里养了两头猪一群鸡,养了足足一年,卖了两百多元钱,算是发了点儿小财。母亲没等父亲开口,拿出来两百元钱,让父亲去县城买了块“上海”牌手表。
终于戴上表了,父亲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。那几日家中像有了喜事一样,一家老小都围着父亲,不相信表里面的那几根针转来转去,能准确告诉人时间,并能做到分秒不差。手表虽是戴在父亲的腕子上,可骄傲却洋溢在母亲的脸上。村里年轻人相媳妇,也来借父亲的手表了,他们推着自行车出村的时候,把衣袖高高挽起,露出手腕上明晃晃的手表。有一次二奶奶家的柱子叔叔去相亲,把父亲的手表借了去,还回来的时候细心的父亲发现表带被磨花了,甚是心疼,从此再也不敢借给别人了。
父亲的手表戴了十几年后终于歇菜,先是跑得慢,一天能慢几十分钟,后来就不动了,拿去钟表店修,人家说这种表早就淘汰了,零件都找不到,没法修,还是换个新的吧。跑遍县城所有的钟表店,回答几乎一样,父亲失望了,便把他的第一块手表仔细地用牙膏擦拭了很多遍,然后包裹起来放进了柜子里,对他来说这不仅是一块手表生命的终结,更是一个时代的结束,人们都在大踏步向着新的生活迈进。
戴惯了手表的父亲一下子没有了着落,时间对他来说弥足珍贵,他要看着时间上下班,看着时间追赶失去的岁月,四十多岁的父亲头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。父亲又买了块手表,这次母亲没有抱怨,时间已经潜移默化地深入生活的各个领域,他们这一代人再也等不起。这时候的母亲也不再是守着厨房的乡下女人,她在矿区开了一家缝纫店,母亲手巧,又肯钻研,街上流行的新款式看过一遍后就能做出来,找她做衣服的人络绎不绝,我们家的生活就像那首歌里唱的“芝麻开花节节高”。手表不再是唯一的奢侈品,彩电、冰箱、洗衣机陆续在我们家里落户,九十年代中期的时候,父亲已经在县城里购置了一套商品房,一百多个平方,这在当时的老家还是极少见的。记得搬入新房的那天,父亲请了家族里几位老人来燎锅底,几位老人看着装饰一新的房子竟然兴奋地湿了眼眶,连夸父亲能干。父亲在新房的客厅里特意购置了一款水晶样的石英钟,滴滴答答的声音很是悦耳,整点的时候还能报时,让一直有钟表情结的父亲自豪不已。
进入二十一世纪,手机开始普及,手表作为单纯的看钟点之物也就没了大用,但父亲手腕上一直都会戴着一块手表。再后来,手表在人们的生活里沉寂了几年后,突然成了时尚新宠,如今稍有一点身份的人,手腕子上就会多出一块手表,这款手表可不简单,奢华的一块表就是一台小轿车,稍逊的也要几万元,一些名牌手表也贵过一部好手机。父亲60岁生日的时候,姐弟几个商量着送父亲的礼物,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手表。既然我们不能还给父亲失去的岁月,但却希望未来的日子他可以幸福、安康。
当互联网走进人们的生活,我们的时间观又被提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。父亲终是落伍了,他不玩手机,不弄微信,依旧看着腕上的时间生活,突然有一天,他的小孙子跟他说爷爷,你再不进步,我们的代沟就相差十万八千里了。年近七十的老父亲慌了,一不留神怎么就被淘汰了呢,他开始用粗糙的大手按向黑色键盘上的26个字母,开始学着玩微信、拍视频,开始试着发朋友圈。他常常摸着手腕上的表感慨这时间走得太快了,好像一切都在跟着时间改变。有时候他会对忙得提溜转的我们说,别着急,慢慢来。能慢吗?老父亲不知道这世界已经不是他那个年代了,一切都在飞速发展,你慢一步有可能就退后了好几步,追赶时间脚步的“时钟”几乎变成“秒表”,祖国的发展已经瞬息万变,我们只能紧紧跟上。
父亲的满头银发终在时间的长河里成为我们记忆中不灭的影像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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